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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90后殡葬师:爱网游爱交友想打开生活圈但不敢透露工作

发布日期:2019-08-05 13:31   来源:未知   阅读:

  深圳市殡仪馆位于龙岗大道边上,与飞驰而过的车流相比,馆内的时间似乎过得更慢一些。在亲人去世之后,逝者的亲属们会来到这里,把登记、入殓、火化等流程走完,才算彻底完成了逝者身后的事情。而殡葬师这个职业,就成为了守护生命终点的人。

  这份神圣的职业背后,往往也存在着许多非议。有人忌讳,有人逃避。由于世人对殡葬工作的偏见,有的殡葬师不愿面对镜头,不愿主动握手,更不希望暴露姓名,但在默默埋头工作的同时,他们内心也希望打开自己的生活圈。

  过去一年,共有16488具遗体在市殡仪馆完成火化。数字背后是百余位殡葬干部职工合力完成的生命摆渡,其中更有95位殡葬师送逝者走完最后一程。由于专业和职业的固定性,这个行业的流动率非常小。他们的年龄主要集中在60后和70后,90后只有7名。记者走近3名不同岗位的90后,走入他们的工作和生活。

  28岁,湖南省常德市人。毕业于长沙市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他从长沙去到上海、广西和湖北等地殡仪馆工作。2015年,他来到深圳市殡仪馆,担任入殓师,为遗体化妆整容。在入殓师岗位任职3年后,小李被调往防腐部。

  “第一次感觉是很害怕的,接触了之后就会去洗手,始终感觉要不停地洗手,会觉得不太卫生。”

  记者采访的3名殡葬师,大学专业均为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冷门、好就业,成为了这些90后殡葬师选择专业的理由。在市殡仪馆的防腐岗,记者见到了小李(化名)。略显瘦弱的身躯,此前还承担过运输和入殓的工作,于两年前被调到了防腐岗。

  在采访前,小李反复确认镜头里的自己是模糊的,不会显露真实身份。但说起自己走进这行的经历,他却是最能侃侃而谈的。

  自大一开始,殡葬管理专业的学生们就可以前往相关单位实习。而小李首次接触遗体,就是在大一实习的时候。“当时是去接运吧,在接到了家属的报丧电话之后,我们去家属的家里接遗体回来,几个老师傅带着我一个实习生。”小李回忆,第一次接运的遗体是一位老年人。“第一次感觉是很害怕的,接触了之后就会去洗手,始终感觉要不停地洗手,会觉得不太卫生。”时隔6年,回忆起首次踏入这个行业,小李瞪大眼睛描述着自己当时洗手的样子。

  小李说,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内心其实是有一个设定的:我们是要干这一行的。“有了这个想法以后,其实我们不会像一般人接触遗体那么害怕,但第一次还是会觉得发憷。”随着实践次数增多,小李接触遗体的恐惧心理早已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情绪影响。

  在殡仪馆这个丧葬场所,家属的情绪无一不是悲伤的。小李坦言,在实习的头两年,很难不受家属情绪感染,“这种哀怨的氛围也会让我们觉得很悲伤,但是到后来就慢慢淡化了,不会那么在意这些因素。”

  毕业之后,小李从长沙到全国多个城市的殡葬场所工作过,包括上海、广西和湖北等地。2015年,小李来到了深圳市殡仪馆,担任入殓师。由于此前在湖北的一家殡仪馆有过一站式服务的经验,对于殡葬师的全流程,小李都颇为熟悉。

  所谓入殓师,指的是为遗体化妆整容。靠近化妆间的地方是浓郁的消毒水味,走进去会看到3个不锈钢的化妆台,这里是小李工作了3年的地方。“如果是普通化妆的线分钟就能完成。”选用油彩调出一款接近肤色的底色后,小李就开始对遗体的脸部进行涂抹,总体会呈现出一个比较安详的样子。大多数遗体都只会涂抹粉底和腮红,对于年轻女性的遗体则会搭配眼影和睫毛,男性长者偶尔会需要搭配胡须。

  回忆起入殓师的经历,小李直言,最难的并非特殊妆容,而是整容。在发生一些意外事故后,入殓师需要通过特殊方式来帮助遗体恢复原貌。

  一些逝者在生前发生了比较严重的交通事故后,遗体会出现局部严重创伤的情况。由于面部是需要被瞻仰的,入殓师需要把各种组织分类清洗之后再拼接起来,“这些组织在破损了之后,皮肤是不会缺失的,需要我们把皮缝合起来,再通过特殊的手法使逝者尽量恢复安详的容貌。”

  在小李操刀过的整容案例中,其中一名逝者的面部在交通事故中遭到了碾压,“整个头都只能看到皮的样子,已经不是立体的头,而是一个平面的样子。”完成一个逝者的整容,常常需要近5小时,经由三四名入殓师协同完成。缝合和拼接大多时候需要打孔,于入殓师而言也是颇为繁琐的工作。针对不同部位,入殓师会采取不同的缝合手法。“脸部是皮内缝合,针可以淹没到皮内,再把表皮贴合起来。腿部看不见的话,我们会采取简单的连续缝合。”

  一年前,小李从化妆岗调到了防腐岗。在整个殡葬流程中,防腐部属于第二个环节。遗体经由运输部送至殡仪馆后,小李和同事们就要将遗体交接过来,放在集中处置的冷藏区域。

  除了物理防腐外,一些家属会提出运输遗体的需要,这时候就需要小李对遗体进行化学防腐。

  “运输过程基本是中长期的,我们会通过灌注的方式对遗体进行防腐。”遗体在注射了药物之后能维持半个月,尸表只会脱水,不会变色。

  市殡仪馆的冷藏区域设置了800多个位置,目前存放了超过400具遗体。“现在还有保存了10年的遗体,因为有些涉及到凶杀案件或者是无名遗体,如果没有死亡证明,我们也不能进行火化处理。”

  每天入库40余具遗体,是小李目前的工作量。在殡葬师这个行业待了6年,下班前洗澡是所有殡葬师的习惯。虽然戴着手套工作,在外人看来小李的工作内容依然是直接接触遗体,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送最后一程的摆渡人。

  当问及是否还会继续在这个岗位上时,小李咧着嘴表示,自己热爱现在的工作,想要为这个行业奉献自己的青春。但当记者追问原因时,小李顿了一下,音调沉了下来,“我们单位99%都是一直做到老的,对我而言这是一份工作,自己也已经做得比较熟练了,就算社会不理解我也还是会继续做下去吧。”

  28岁,重庆市人。毕业于重庆市城市管理职业学院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毕业后在当地的殡仪服务单位工作,担任遗像处理、讣告类文职工作。2013年,因家人认为工作名声不太好,李莉改行。一年后,她又重新回到了殡葬行业,负责骨灰寄存。半年前,李莉调到了业务部,办理火化工作。

  ——每年清明和冬至,李莉为逝者报名海葬的家属登记、办理,再交代整个流程。

  李莉(化名)断断续续在殡葬行业工作也有6年时间了,她渴望交更多朋友,但社会固有的印象让她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职业。

  下午4点,记者见到了即将下班的李莉(化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今年28岁的李莉在这个行业也有6年时间了。

  2008年入读重庆市城市管理职业学院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时,全班只有不到50人,大家的原因非常一致——好找工作。大一暑假,是李莉首次在殡仪馆实习。在火化车间第一次见到遗体,李莉不觉得害怕,“几乎没有异样的感觉。”

  2011年毕业后,李莉来到了当地的殡仪服务单位工作,担任遗像处理、讣告类的文职工作。2013年,家里人直言在这个行业工作名声不太好,“说不好找对象,而且也觉得忌讳吧,就不让我做了。”

  在其他行业干了一年之后,李莉又转身回到了殡葬行业,直到2018年考入深圳市殡仪馆,负责骨灰寄存。其服务的内容包括深圳市民的骨灰或者外地火化的遗体,子女想把父母的骨灰寄存在深圳市殡仪馆的,李莉都需要负责管理。由于已经走到火化最后一步了,家属的情绪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但半年前,李莉调到了业务部,工作变成了办理火化,面对情绪不好的家属就成为了常态。一些家属由于亲人刚刚过世,前来办理火化手续,会遇到证件没带齐的情况,李莉无法正常办理火化,就会面临负面情绪。

  “经常遇到死亡证明没开到的情况。子女把户口迁到深圳来了,这样子女和父母的户口就分开了,户口本就没办法证明亲子关系。”当李莉提出要将死亡证明带去父母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盖章时,经常会被家属误会是李莉故意刁难人,“觉得父母过世了,你还不给我火化,你还要我来回跑,脾气就挺暴躁的。”

  并非自己的过错却要遭遇负面情绪,但李莉却能做到耐心解释。比起重庆妹子的火爆性格,李莉说起话来却非常软绵。在深圳市殡仪馆工作一年时间里,李莉负责的都是火化业务。

  此外,每年两次海葬,李莉都会参与。“我的性格是工作的时候能做一些帮助到别人的事,就会觉得很快乐。”每年的清明和冬至,李莉都会帮助想要报名海葬的家属登记、办理,再交代整个流程。比起平日里的火化业务,海葬大多是逝者生前的遗愿,在李莉心里,自己的每一次参与都是在帮助逝者完成遗愿,“这种感觉特别好。”

  从重庆到深圳,中途离开过再回来,李莉在殡葬行业断断续续也干了6年的时间。家人从最初的反对,到现在的释然也让李莉更放心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李莉说,自己是一个坐着都不会无聊的人。上网、玩游戏、听歌、看电影是她打发闲暇时光的好办法,但来到深圳快一年了,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圈却几乎和起初无异。

  刚踏入这个行业时,李莉也曾坦诚介绍自己的工作,但尴尬却时有发生,“最常见的是别人都不敢跟你握手。原本是挨着坐的,他去个洗手间回来就不坐这儿了。”李莉说,曾有同事在地铁上跟家属打电话交代火化流程,结果面前的人全都散了,“他站着的那片会直接空出来。”

  久而久之,李莉学乖了,“比如你平时上网聊天、出去认识谁,也不太愿意说自己是干什么的。因为你接触到介意的人越来越多了,可能你自己觉得没关系,但是对方觉得很介意,所以还是不说比较好。”

  说起因为职业导致的尴尬经历,李莉一下打开了话匣子。“我之前住龙岗的时候,说去金银坑,公交车师傅都说不停的。”等了几趟之后,李莉终于搭上了一趟愿意停靠的公交,“后来问了同事才知道原来这里都是不停的,车子不愿意来。”

  虽然现实情况对社交有影响,但李莉表示自己的交友观依然不变,“还是想交朋友的,只是我对未来的状态比较佛系吧,无所谓什么时候找到男朋友。”现实生活的交友圈受限,让这个90后重庆姑娘喜欢结交网友,“即便在网上,我也只会说自己是普通工作,在深圳的话基本是和同事打交道比较多一点。”

  因为深圳温暖的气候,李莉打算长期留在深圳,还计划把父母也接过来。“重新选还是会选择这个行业,习惯是一方面,自己也的确适应了这份工作。”

  24岁,四川省巴中市人。毕业于长沙市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2018年毕业后,他进入市殡仪馆工作,在花圈部协助制作花圈。半年后他到司仪部工作。

  作为一名95后,张睿(化名)也养了一只宠物狗,遛狗、打游戏、唱歌填满了他的闲暇生活。 (受访者供图)

  早晨8点多,张睿(化名)出现在了告别厅里。横幅竖联、花圈上的挽联,张睿一一处理好,再将逝者的名字挂上,签到桌、凳子逐个拉到厅外。“有没有确认过遗体?遗体有没有化妆、洗身、穿衣?”随后,张睿开始和家属对接开会流程。当这些流程结束后,张睿的司仪工作才正式开始。

  在宣布追悼会开始后,张睿逐一介绍参加追悼会嘉宾,再介绍送来花圈和挽联的单位和来宾,对因故不能参加追悼会而采用其他方式表示哀悼的情况也要一并加以说明。作为殡葬司仪,张睿需要把控追悼会的节奏。

  2015年,入读湖南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张睿因为好奇选择了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虽然家人起初不支持,但看到张睿明确的态度后也没有再干涉过。第一次跟着运输部的师傅出去接遗体,面对的是一个打胎的小婴儿。“我把小孩儿接出来时,一开始很好奇也有点紧张,但是看到之后觉得比较可怜。”张睿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回忆起家属的不舍和无助,张睿坦言紧张的情绪也没有了,“在接过遗体的那一刻,我知道最后一程需要我们来陪他走完。”

  自大一起,每年清明张睿都会来深圳市殡仪馆实习。对行业的印象从最初的神秘,也变为了如今的敬畏。2018年,张睿进入市殡仪馆后在花圈部工作。作为二线服务部门,张睿的任务是协助制作花圈。花艺在殡葬行业中也有着颇重的分量,日本、台湾的花艺制作技巧让张睿看花了眼。事实上,除了花圈外,一些客户也会要求制作鲜花门帘。“需要6个人同时做3个小时才能完成。”香槟玫瑰、菊花等鲜花经由花艺师的手插上去之后,既要显得肃穆又不失敬意。

  在花圈部待了一段时间后,凭借俊朗的外表,张睿转战司仪部。“忙的时候一天要主持四五场。”固定的开会流程,时间却无法固定。遇到情绪崩溃的家属,张睿会过去扶一把,“我们把流程走完,一会儿我们有时间再和亲人说说话。”通过主持追悼会,张睿对于逝者有着比其他岗位同事更清晰的认识。面对亲属的不舍,他既不能陷入其中,又不能显得冷酷无情。

  对于社会的世俗眼光,直面遗体似乎更需要勇气。但张睿坦言,司仪做得多了,自己更向往一线岗位。所谓一线岗位,指的是接运、化妆和火化。“接触得多了,会觉得一线比礼堂服务轻松。因为你面对的是家属,有很多问题你要帮他们解决,但是做一线后爱打游戏、唱歌

  日前,网上一份《假装95后指南》中,撸狗吸猫成为95后的人设之一。张睿也养了一只宠物狗,遛狗、打游戏、唱歌填满了他的闲暇生活。自打选择了这份职业后,对社交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你出去玩儿,人家问你做什么工作的,你不可能说是殡仪馆。”张睿对外唯有宣称自己在民政局下属单位工作,以避免被排斥。

  刚参加工作不久,张睿直言自己还处于学习的状态。父母虽不表达抗拒,但也偶尔建议张睿换份工作。由于行业就业面狭窄,想要跳槽需要很长的过渡时间,“对我们来说太困难了。”作为生命的摆渡人,每天的工作严肃而庄重。或许是因为年轻,或许是因为守护着最后一程,这批90后殡葬师身上流露着共同特点——佛系,“可能是我们见得多了,比同龄人的感悟会多一点,自然看得也就淡了。”